AI算力爆发正将半导体行业推至新一轮景气高点,但产业热度之下,暗流同样汹涌。地缘政治持续扰动、关键环节供应脆弱、资本周期与产业节奏错配、全球化旧有范式加速瓦解——多重矛盾交织之下,曾经将“极致效率”奉为圭臬的全球半导体供应链,正被迫重新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:效率与安全,究竟孰先孰后?
答案并不非此即彼。在刚刚落幕的第十四届半导体设备材料及核心部件展(CSEAC 2026)上,一场关于供应链变革的共识正在浮现:一边是国内产业链上下游密集协同,从设备到零部件逐环攻坚,构筑更具韧性的本土体系;另一边,欧洲、中东、东南亚等地的产业力量也在重新校准与中国市场的合作尺度,试图在碎片化的全球格局中寻找新的平衡支点。正如多位与会产业领袖所共同传递的信号——“封闭不可行,完全依赖旧全球化也难以为继。”
需求侧的确定性与供给侧的脆弱性
“乌卡的时代,边界很模糊,我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”泓明供应链集团董事长沈翊的开场白,精准击中了所有人的焦虑。疫情反复、地缘摩擦、断供风险此起彼伏,半导体设备供应链的战略逻辑已从“效率优先”不可逆地转向“安全与效率并重”的新坐标系。

“供应链的考量已发生根本变化。”华润微电子董事长何小龙的判断直接而清晰。在他看来,国产化验证不再是可选项,而是必答题。华润微正在加速对设备、主材、辅材、耗材的多渠道验证,以对冲外部扰动带来的生产风险。
何小龙同时点出行业底层的信心来源。“国家‘十五’规划明确把集成电路列为新兴支柱产业,要求全产业链自主可控。”他特别提及AI浪潮带来的结构性机遇,“对集成电路、芯片的需求,是一个可稳定预期的确定性方向。这个行业,短看五年,长看二十年,迭代不会停。”
上海硅产业集团总裁邱慈云给出的数据更具象,公司如今材料端国产化率已超80%,设备端同样达到约八成。“我们从2020年就开始布局国产设备认证,”他说,“当大部分关键设备完成验证并上量时,恰逢国际供应链波动,但因为准备充分,扩产节奏并未被打乱。”
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:“当然,我们不会切断与国外的设备厂商或者材料厂商的这些关系供应。”这句话正是这场供应链变革最微妙的注脚——国产替代不是关上大门,而是给供应链系上安全带。
十万个零部件的韧性拼图
如果说材料与设备的国产化率反映的是产业链的上层建筑,那么零部件则是决定设备厂商命运的底座。一台复杂半导体设备由大约十万颗物料构成——从一颗螺丝钉、一块结构件,到精密阀门、电源匹配器。任何一环断裂,整条产线便要停摆。
北方华创总裁陈吉在圆桌讨论中拆解了设备供应链的三层应对策略。第一层,需求前置——“必须清楚前端市场容量、每家客户每个细分领域的扩产节奏。”第二层,国内协同攻坚——过去高度依赖海外的电源匹配器、MFC(质量流量控制器)、石英件等品类,目前已在国内Fab端批量验证和导入。第三层,与晶圆厂联手推进流片级验证,“用国产的流片去补充储备消耗”。
陈吉同时强调,韧性不等于封闭。“在global采买上,北方华创依旧积极参与国际合作,保证客户验证的稳定性和产出的持续性。两轮驱动,才是可持续的路径。”
这种"设备厂+零部件厂+晶圆厂"三方联动的模式,被概括为需求前置、国内联合攻坚、前置验证三层逻辑。而产业层面的数据也在印证这一进程:作为国内设备龙头,北方华创2023年仅零部件采购规模就高达176亿元,为本土零部件供应商带来了难得的确定性订单。在美国出口管制持续收紧的背景下,这种绑定关系正从“备胎”转为“主路”。
普达特科技董事长刘二壮则从服务视角切入:“产品只是载体,本质是解决方案。技术让你做出东西,但真正让客户赚钱的,是稳定的运行和高效的产出。好的生产力本身,就是一种技术。”
2.0时代从“做得出”到“做得好”
盛红晔半导体董事长陈捷提出一个阶段性判断:国产半导体设备已跨越“从0到1”的生存门槛,在刻蚀、CVD、PVD等核心工艺领域站稳了脚跟。行业正进入本土化2.0阶段——竞争维度从“能做出来”转向“好用、耐用、能帮客户赚钱”。

数据佐证了这一进程:国内晶圆厂成熟制程领域,2024年设备国产化率约35%,2025年提升至约55%,2026年12英寸硅片国产化率预计逼近50%。但陈捷也坦言,国产零部件全球市占率仅约10%,“2.0时代比的不是单机性能,而是零部件配套、工艺知识库和售后运维整套体系的成熟度”。
“国产化之后,国际化才是终极考场。”陈捷说,“IP权属必须清晰可溯,企业要从技术跟随者逐步转向规则定义者。”
而谈到设备行业的本质,她把半导体设备比作厨具。“说到底我们做设备的其实是卖铲子,我们是给我们的客户提供产值。我们希望我们的客户能够在我们的国产设备上面,能够也做出米其林星级的菜。不需要用国际厂商的设备,照样能够做出一个好的菜来。”
资本的耐心与产业的节律
半导体是一场长跑,但资本往往带着短跑的心态入场。如何调和这一矛盾,是圆桌上的另一个焦点。
何小龙分享了华润微的并购哲学,他强调,有战略才投资,无研究不投资,没有管理能力不投资。具体操作上,“基金投的是产业协同、上下游互补。薪酬体系如果一时跟不上,就先参股不控股,等企业长大了再通过增发并购来整合。”这套打法兼顾了央企的风控底线与成长弹性。
邱慈云则从硅产业的周期特性出发。“硅产业投资体量巨大,短期内难有爆发式回报。但我们的投资人有长期视野,低谷期也没有动摇。”
北方华创的投资逻辑围绕三个关键词:战略匹配、产业协同、客户价值。陈吉总结:“以稳定运营支撑长期投资,以长期投资穿越周期波动,行稳致远。”
开放,仍是底色
供应链安全不等于自我封闭。这一共识在圆桌上反复被重申。
邱慈云态度明确:“我们不会切断与国外设备商、材料商的合作。中国半导体的出路,在于开放而非锁国。我们在芬兰建有生产基地,目标是面向全球市场。”
北方华创同样保持“两脚走路”的姿态,既深耕国产替代,也持续参与国际采购,“保证客户验证的稳定性和产出的持续性”。
SMC自动化有限公司总经理马清海,从零部件配套视角剖析本土化与全球化的平衡之道。该公司一方面把海外成熟制程解决方案迁移落地中国,调集日韩美专家团队,赋能国产设备迭代;另一方面布局天津560亩产业基地,推进高真空阀门、温控器件等半导体核心零部件本土化生产,在北京建设三万平米集成研发中心。同时依托覆盖全球80余个国家的服务网络,为未来国内半导体企业出海提供全球联保配套支撑。
“半导体价值链,没有任何地区可以依靠自身力量完成全部环节的开发。”加泰罗尼亚半导体联盟负责人Roger Costa直言,“自主可控和对外开放并不对立,开展国际合作,可以同步收获技术与产能增益。”
航菱微 (泰州) 科技有限公司常务副总李昌哲指出,不少跨国企业的供应链策略,正在从“China+1”逐步转向“China‑for‑China”,面向中国市场的产品优先本土制造。全球产业客观形成两大市场板块:中国本土体量庞大,海外市场拥有独立规则体系。地缘约束既是挑战,也倒逼企业自我突破,企业需要扎根本土深耕,同时主动布局全球化。
写在最后
当下半导体行业站在特殊历史节点,AI算力打开长期成长天花板,国产化浪潮赋予本土产业历史性机遇,但外部技术壁垒、资本短视、行业内卷依旧如影随形。供应链变革的内核已然清晰,行业目标不再是单纯追逐低成本与高效率,而是追求安全、效能、盈利、全球化多重目标的动态平衡。
国产化不等于闭关锁国,全球化也不等于完全依附外部供给。国内产业链需要上下游深度协同验证,培育具备长期视角的耐心资本,把价值创造放在规模扩张之上;放眼全球,不同区域立足自身禀赋优势,建立求同存异的协作模式,才是半导体产业行稳致远的必由之路。
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。”沈翊在圆桌收尾时引用了这句古训,“半导体就是那场炼金术,每个人都在里面发光发热。”
从效率优先到安全韧性,从整机突破到零部件深耕,从1.0到2.0——中国半导体设备供应链正在穿越一场深刻的重构。这不是外部压力下的被动应激,而是产业进化中的主动选择。正如一位与会者所言,“自主可控”不再是口号,而是一道正在被一道道工序、一颗颗物料、一次次验证写出的必答题。